无调性音乐与无中心思想的艺术

作者的艺术2019-05-31 16:05:35

昨天发了一首李剑鸿的《水镜》。有没有给大家惊到。


其实是这样的:李剑鸿先生最早的噪音探索已经是10年前的事了。昨天没有发《在开始之前自由交谈》已经是饶过读者们耳朵,而且《在开始之前》是启发了我在之后十年黑白创作的作品之一。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在网易云音乐上找一下。这张CD已经绝版了。


《水镜》这首作品,出自《鸟》。




今天接下来要谈的,还是李剑鸿的音乐。下面这首,尤其适合北京今天这样初雪的时候听。



然后我们继续讲《水镜》


关于意象的转换,我们之前讲过很多了。大约两年前,《在人间》刚出版的时候,就着意象转换的问题,其实已经谈过了。当时谈的内容如下:




今天有个朋友对我这么说:“我看你的东西其实很意识流。它意义其实很模糊。“

对这件事,我的回答是这样的:虽然用的是摄影这种反映现实的媒介,但我是有意识地在做一种诗歌式的片断。每个画面就是一个文学片断。

中国古诗就是这样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场景转换:


诗人先放了“千山”在场景中,然后有鸟;但是鸟已经飞绝了,留下了虚空。从作者的主观视点,他曾经看到,或者推测,这里曾有鸟飞过。于是他用过去时来描述一个曾经存在,但现在又不存在的鸟的动作。但他要用“绝”这个动词,来带动这个画面的转换。这就是文学厉害的地方。它是把脑内的感受和意象与动作全部串起来了。


“万径人踪灭”。在一万条道路上,没有人留下的踪迹。人走都是得留下踪迹的吧,但是应该有的东西,也没了,这又是一个过去发生过,但现在消失了的东西。而且这个消失的动作,都是死,是灭绝。

但是你要注意到这个诗句为什么经典,它的用词是非常的讲究的:为什么不写“千山飞鸟绝”,而要写“千山鸟飞绝”?


鸟飞绝,是一个瞬间,这个瞬间发生在诗人观看景色的时候;而人的踪迹灭掉了,是一个过去完成时的叙述,是在过去长久发生过,持续发生过,但在可观察的过去都没有再发生过的一件事。


在千山万途里,突然飞过了一只鸟,然后再也没有飞过第二只鸟;在这个鸟飞过的大地上,曾经有人的踪迹,而今天一点都没有了。中文是没有时态的,朋友们,这个诗人用两句话,囊括了好几种丈量时间的方式:作者是站在当时的,鸟飞过去是当时的一个瞬间,而鸟飞绝是一个向未来延伸的状态,与此同时,作者是持续观察着的,他的观察一直延伸到将来的一个时间点上,在那个时间点上,他又注意到了人踪已灭,人踪是什么时候灭的呢,不知道,只知道它是过去存在,而今天不存在的,是一个过去完成式。

这是多么复杂的一个时空转换!两个动词,不仅补完了句子,还把整个意象给改了,突然有了一种幻灭感。还给出了一个时空转换的这么一个复杂过程。这就是文学在描述风景的时可以做到多么复杂。




今天是2016年,《在人间》已经出版两年了。我们继续来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今天,我们还在听贝多芬的音乐。但实际上,贝多芬的音乐是文学。为什么?因为他在讲述,通过构造起音响、旋律、推进,不断地讲述和倾诉。他所构建出的《贝多芬第九交响乐》第三乐章,与19世纪的欧洲现实主义文学,其实是如出一辙的。


在现实主义文学中,我们会通过描述场景、描述人物、构建冲突,来构造一个圆满的戏剧结构。法国高等社会科学学院的Jean-marie Schaeffer先生的Why Fiction?一书中,已经提及了这样的案例:我们是通过虚构,来理解真实的。虚构的故事,有在认知上传递真实的功能,我们既可以用它来互相交流,也可以娱乐自己。



音乐、美术,无非是人脑自娱自乐,而已。是我们人脑中,本身就具有的那些认知功能,在给我们感官的享受,让我们震颤,产生快乐、悲伤、崇高等种种感受。


艺术、语言,其实并不客观存在的东西。客观存在的是什么呢?是赫兹,是频响,是db;放在暗房绘画上,是银颗粒,是银颗粒的分布。放在语言上,是喉咙颤抖的方式、舌头的位置。


19世纪的时候,人们是用叙事来构建思想的。但是到了21世纪,当我们不再用调性、不再用叙事去构建一个“故事性”的空间的时候,而是直接把音乐与我们脑袋里的意象结合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样的作品?



(Anselm Kiefer:鸟的语言)


这就是李剑鸿的《鸟》了。上图是安塞尔·基佛的雕塑《鸟的语言》。Kiefer还是将人带入了鸟。可是,在上篇推送的李剑鸿:鸟中,我们可以听到这样的东西:节奏、声响、动态、音色、静态、反差……


奇异的是,当你在脑中开始模拟一只鸟的腾挪、转动、眼睛的动作时,你会发现这首作品的动作与一只鸟不安、受惊、乍起、飞翔、落定、转头,鸣叫,乃至最后激烈的扑翅,全都是一致的。


与Kiefer不同。我们听到了一只鸟如何成为了声音本身。在那一刻,李剑鸿就是那只不安的鸟。这个,就是中国人的艺术牛逼的地方。他的创作不依靠逻辑,他是自由的。




用意象去转化为更多的意象,这其实是我们人脑一直都有的功能。这一功能从何时开始呢?其实从我们开始造汉字的时候,就开始了。


从画面、意象而进入意识的领域,这是我们早就具备的功能。


欣赏这样的作品,需要的是打开脑子。摒弃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的习惯,比如说:


“你这是为了表现什么?”


“你这手法有什么意义?”


“你这是什么导向?”


……


不不不,没有意义。一只鸟的腾挪、辗转有什么意义?那只是为了生存而必须的警惕。作为艺术家,只是成为了一只这样的鸟,把它演奏给了你而已。


实际上,无调性音乐,早已在美国、欧洲有了很多的发展。只是由于作者们大多在世,这些作品的版权极其昂贵,无法传播而已。比如2012年去世的Elliot Carter,等他的作品要进入公共领域,像贝多芬一样被人阐释,那可真的是遥遥无期。


鉴于我们读者当中,摄影的朋友还是比较多。那么我们把下列问题作为下节课的预热。


无中心思想的摄影,不再表现人文的摄影,直接接触世界的摄影,又该是什么样?你需要成为什么?作者的作用是什么?


这些问题先做为下节课的引子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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