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前沿】论意象创构的瞬间性

中华美学学会2019-04-19 06:50:28


作者简介:朱志荣,1961年生,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兼任中华美学学会常务理事,上海市美学学会副会长等。先后出版过《中国艺术哲学》、《康德美学思想研究》、《中国审美理论》、《夏商周美学思想研究》、《日常生活中的美学》等个人学术专著10余部。

编者注:本文曾发表于《天津社会科学》2017年第6期。


中国古代的美学思想认为,审美活动的过程,是创构意象的过程。审美活动与意象创构是主体在瞬间达成的。主体瞬间猝然与景相遇,思绪万千,情景交融,创构而成物我浑然为一的审美意象。因此,意象的创构是主体在瞬间直觉中实现的。这是审美创造的一种巅峰状态,从而使主体超越了时空的束缚,进入到自由的境界。在审美活动中,丰富复杂的审美对象,尤其是许多文学艺术作品,往往未必就能一目了然,而常常需要我们通过知性才能对审美对象深入了解,从而深化我们的审美体验,因而许多艺术作品常常很“耐看”,需要细细品味。但审美创造的会心总在那一刹那间,而且主体在瞬间的体验和及其所创构的意象往往具有永恒的价值和意义。

一、即景会心 物我交融

意象创构的瞬间性,首先表现为主体在瞬间的即景会心,使物我得以交融。即景会心是指主体通过感官与外在景色刹那间亲密相遇,不假思索,外在景色当下便与心相会,情景即相融合,使人和自然妙合无垠。

主体创构意象,从与对象关系的角度说,是即景会心;从主体自身的角度说,就是即目(包括即耳)会心。即目会心,物象的体性与主体的自然心性两者之间一拍即合。其间所谓眼到、心到,都是瞬间的事。主体在瞬间感物动情,以心映照外物,既体悟到外在物象,又透过外物体悟到心,从中观照到自我的本性,物我贯通,意象遂从中得以创构。正是在一刹那间,物象点亮了人的心灵,心灵也使得物象光彩夺目。

       

这就是明代思想家王阳明所说的:“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1]因此,触物起情是瞬间的事。主体受自然感发,瞬间即悟,而豁然开朗。

意象的创构是主体以刹那间忘我的虚静之心去顿悟对象。道佛都常常把心比作明镜,故老子提出“涤除玄鉴”[2],禅宗提出“心如明镜台”[3]。主体以明镜之心映照万物,使物我瞬间相契相合。这种虚静之心,在宋代的朱熹看来就是消融了心灵的渣滓:“人与天地本一体,只缘渣滓未去,所以有间隔;若无渣滓,但与天地同体。”[4]

虚静的心态让主体回归天性,使主体的感官和情感更为灵敏。佛教所谓明心见性,就是指主体清除由心所受到尘俗的污染,超越世俗利害计较,从而恢复人的自我本性。在审美活动中,主体要虚静,要澡雪精神,不受是非利害的干扰。

宗白华曾经说:“艺术心灵的诞生,在人生忘我的一刹那,即美学上所谓‘静照’。静照的起点在于空诸一切,心无挂碍,和事务暂时绝缘。这时一点觉心,静观万象。万象如在镜中,光明莹洁,而各得其所,呈现着它们各自的充实的,内在的、自由的生命,所谓‘万物静观皆自得’。”[5]这是在强调以虚静的心态映照万物,实现物我为一。

审美经验与审美理想是意象创构瞬间性达成的基础,并且支配着意象的创构。如《庄子·养生主》谈庖丁解牛,十九年的解牛经验积累,使得他在瞬间能够游刃有余,炉火纯青。这说明主体对物象的选择和反映,受审美经验和人生阅历的影响。

审美理想是长期审美实践的结晶,是审美经验的具体表现。这种审美理想因物而现形,不执著于物,也不执着于我。审美经验和审美理想制约着当下的审美体验与判断。

意象的创构需要调动以往的审美经验与审美理想,对眼前的物象、事象和艺象进行取舍、提炼和创造。主体的修养、审美经验在感兴活动中同时被激活,共同参与了体悟、判断和创造。

清代袁守定《占毕丛谈》卷五《谈文》曾说:“文章之道,遭际兴会,摅发性灵,生于临文之顷者也。然须平日餐经馈史,霍然有怀;对景感物,旷煞有会。尝有欲吐之言,难遏之意,然后拈题泚笔,忽忽相遭。得之在俄顷、积之在平日。”[6]

可见,后天的审美实践、审美经验和由此而形成的审美理想,不同程度地影响着审美活动和意象创构,虽然“得之在俄顷”,却也是“积之在平日”的结果。在审美意象的创构中,主体在瞬间由感官与物象或事象的统一,进入到心灵与物象或事象的统一。大千世界的自然万象与社会事象偶然触目,心灵受到感发,激情迸发,常有灵机异趣呈现,从而在心物相接的一刹那,物我浑然为一。明代谭元春说:“一情独往,万象俱开。”[7]强调的正是情景相互往还的特征。主体在刹那间那种怦然心动的初感,使物我泯然合一,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青玉案·元夕》)的感觉。

在物我交融中,主体是身心合一的,耳、目与心是一个整体。主体以耳目相感,以心相感,以心神与万象相会。王夫之《古诗评选》卷五孝武帝《济曲阿后湖》评语:“但令与心目不相暌离,则无穷之情,正从此出。”[8]这是一种由感而通的过程。意象创构中的主体是身心合一的主体,应目与会心是同时发生的。

宗炳《画山水序》云:“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9]在审美活动中,物象唤醒了心性,是一种觉醒。吴雷发《说诗管蒯》:“大块中景物何限,会心之际,偶尔触目成吟,自有灵机异趣。”[10]清代徐沁也说“悠然会心,俱成天趣”[11]。它们都在强调意象的创构由即兴的触目会心而成趣。

主体瞬间的体验是一种自由自觉的体验,从中既体悟了物象,又由物象照见了自性,使心灵得以安顿。审美活动中,主体在体悟万物的同时,也返观了自己的心性。感悟之心见于象,从而顿悟见性,瞬间的直觉使物我浑然为一。

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记载:“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闲想也’。”[12]这是一种不经意的即兴感悟。陶渊明所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里的悠然就是不经意的心态,触先而感随,便会心旌摇动,触物起兴,感物兴怀,从中获得自得之趣。这是一种率性而为的过程。而陶渊明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则说明悠然的心态中伟大的情怀转瞬即逝。

王维的《终南别业》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诗人在不知不觉中信步走到小溪的尽头,逍遥自在地看那天上的云涌。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随意。宋代叶梦得《石林诗话》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世人多不解此语为工,盖欲以奇求之耳。此语之工,正在无所用意,猝然与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绳削,故非常情所能到。”[13]会心即会意,会心于山林景色,使景色打上了当下心境的烙印。《旧唐书·田游岩传》有所谓“游于太白山,每遇林泉会意,辄留连不能去。”[14]面对山水,心意即会,从而忘情于山水之间。主体在瞬间以心映照外物,透过外物也可以体悟到内心,物我之间豁然贯通。

这种意象创构的瞬间性体现了感知与情感的统一,是一种直觉活动。这种体验和情景交融是在瞬间完成的,感物动情,是即兴的、刹那间的事,是一种瞬间的个体直觉,即景会心正在触物兴会的瞬间。直觉是一种瞬间性的情感体验,具有突发性特征。

审美判断是一种不经过概念对对象感性形态的直觉判断,超越了认知和是非功利的考量。主体不经理性思考和逻辑推论,通过感悟创构意象,从而豁然开朗,心领神会。而刹那直觉中体现了意识与潜意识的统一,理性与非理性的统一,自觉与不自觉的统一。其中主体的潜意识发挥着作用,类乎本能的反应,由不假思索而妙得。同时,瞬间直觉体现着基于理性,又超越理性和逻辑的特征,在情感体悟中积淀着理性的成分,以先天的、本能的、瞬间的无意识的形式呈现出来。

通过直觉,主体在刹那间实现了物我的相契相合。钟嵘强调写诗要直寻,说的便是审美活动中的瞬间直觉。佛教禅宗强调自性直觉,即强调了发自生命本性的直觉。在始终不脱离感性形态的刹那间,这种体验的独特性常常是偶然的、突发的,是偶然性与必然性的统一。

王夫之的现量说,强调当下直觉和不假思索。王夫之《相宗络索·三量》:“‘现量’,‘现者’,有‘现在’义,有‘现成’义,有‘显现真实’义。‘现在’,不缘过去作影;‘现成’,一触即觉,不假思量计较;‘显现真实’,乃彼之体性本自如此,显现无疑,不参虚妄。”[15]其中现量,一是强调当下,二是强调瞬间的一触即觉,不假思量计较,三是强调物象之体性本来面目。

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二十云:“‘僧敲月下门’,只是妄想揣摩,如说他人梦,纵令形容酷似,何尝毫发关心?知然者,以其沉吟‘推’‘敲’二字,就他想也。若即景会心,则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因景因情,自然灵妙,何劳拟议哉?‘长河落日圆’,初无定景;‘隔水问樵夫’,初非想得。则禅家所谓现量也。”[16]其中强调即景会心,自然灵妙,是一种不假思索的结果,具有偶然性和突发性特征,正是瞬间性的表现。

二、 兴会神到 迁想妙得

意象创构的瞬间性,还体现了兴会神到、迁想妙得的特点。兴会是物对心的自然感发,心物契合引发主体情趣,使人心花怒放,心领神会,妙趣横生,心物在瞬间浑然为一,宛如神助。主体的神会基于感官的感受,又超越于感官的感受。瞬间的体验既从外在物象和事象之中体悟到内在的生命精神,又以此为镜,返观自身的生命精神。这时,主体体物得神,以自我之神与外物精神合一,物之神与己之神浑然一体,以此所创构的意象体现了宇宙的生命精神。

意象的创构常常来自外在物象在瞬间对主体的即兴感发。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二:“观物有感焉,则有兴。”[17]所谓感兴,即由感而兴,主体感动于内,兴发于外,但感和兴是同时发生的。“感”既包括对外物的感知,又包括感知时心有所动,因此,“感”可以理解为“感动”;而“兴”则是“感”行为化的结果,强调了“感”是突发的、不由自主的,这种感动无须经过理解等中介,瞬间即可发生。

作为审美的思维方式,兴便是偶然的触发,审美的感悟遂在瞬间达成。兴是超越是非利害的一种自由心态,能触物感发,唤起情感。夏侯湛《秋可哀》:“感时迈以兴思,情怆怆以含伤。”说明由景色世事而感发思绪,引发感伤的情怀。孙绰《三月三日兰亭诗序》有所谓:“情因所习而迁移,物触所遇而兴感。”[18]说明情感的兴起源于“物触所遇”,所见所闻,受环境变化的影响。遍照金刚说:“感兴势者,人心至感,必有应说,物色万象,爽然有如感会。”[19]心物交融的感兴,源自外在物色万象的触发。主体的最高体验,令人神清气爽,有如共鸣的知音相会。李梦阳《缶音序》认为:“夫诗,比兴错杂,假物以神变者也。难言不测之妙,感触突发,流动情思。”[20]强调兴的感发的突发性和情思的变化流动性。所有这些,都在强调外在景色和世事对主体心灵即兴感发的特点。

审美活动常常是一种兴会,一种觉悟。从沈约 《宋书·谢灵运传论》开始,“兴会”被用于文学批评:“灵运之兴会标举。”李善《文选注》:“兴会,情兴所会也。”[21]颜之推《颜氏家训·文章》云:“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引发性灵。”[22]这种兴会是在刹那间完成的,既是对于有感于外物而产生的情感抒发,同时也是主体的自我体验。唐代张怀瓘的《书断》中亦有“兴会”一词出现:“偶其兴会,则触遇遣笔,皆发于衷,不从于外。”[23]中国古代诗画创作中有所谓的“即兴”,这种即兴就有偶然性和突发性的特点。意象创构中的感兴是以心物瞬间在主体心中的交融为前提的,兴会是情景合一的瞬间直觉,是指主体在刹那间以兴起情,以情会物。杨万里《春晚往永和》云:“郊行聊着眼,兴到漫成诗。”李贽云:“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24]都是强调了瞬间的触发。因此,即景会心就是说到底就是即兴。

在审美活动中,意象的创构,主体即景会心,物象与主体的心灵猝然相会、并以神相遇,被称为“兴会神到”。艺术家在创作中,主体由兴会而至神来,于是有神来之笔。

王士祯《池北偶谈》以“兴会神到”解释神韵说,则有“大抵古人诗画,只取兴会神到,若刻舟缘木求之,失其指矣。”[25]讲究天机自然。兴会神到是一种灵感呈现的顿悟状态,是一种即兴的、水到渠成的、自然入妙的状态,是一种即兴感发,思如泉涌,不思而至,不期然而然的状态,是一种不自觉的状态,也是一种空灵剔透、不拘于现实的直觉感悟状态。

这种兴会神到,包含着直觉,是通过灵感实现的。在审美经验的基础上,意象创构中当下的灵感和灵气很重要,灵感的瞬间迸发直接影响到意象创构的效果。在审美活动中,主体的心灵偶然受到触发,瞬间激发和激活了灵感,灵光乍现,妙悟天开。

中国艺术竭力推崇自然的境界,自然的境界常常是灵感迸发,刹那间即兴而成的。陆游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剑南诗稿·文章》),强调文学的高手在偶然中获得灵感,说明意象的创构能力来自自然的禀赋。陆机《文赋》云:“若夫应感之会,来不可遏,去不可止。”[26]说的正是这种灵感刹那间迸发的状态。

皎然《诗式》卷一云:“有时意静神王,佳句纵横,若不可遏,宛如神助。不然,盖由先积精思,因神王而得乎?”[27]写诗是如此,主体在审美活动中创构意象也是如此,以意静神王的心态为基础,在此前情思积累的基础上,一旦投缘,不可遏制,仿佛冥冥之中有神相助。汤显祖《合奇序》说:“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状。”[28]这种独特的体验常常是偶然的、突发的。明代许学夷《诗源变体》有所谓:“先一刻追之不来,后一刻追之已逝。”[29]说明审美直觉的灵感具有突发性。主体由自然感发,瞬间即悟,豁然开朗。

瞬间的意象创构中伴随着想象力的“迁想妙得”[30]。顾恺之所谓“迁想妙得”,是指主体驰骋想象,由想象而使物我为一,使主体的心灵实现自由。在意象创构的瞬间,想象力受外物感发,思绪纷至沓来,产生丰富的联想,有力地拓展了在物象和事象基础上所构的意象。通过神思,主体通过想象超越了时空的限制,可以纵横古今四海,在瞬间使物我的生命融为一体,获得超越。陆机《文赋》说:“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31]在须臾瞬间,体悟到古今、四海,超越了现实的时空,审美的感悟遂在瞬间达成。刘勰《文心雕龙·神思》所谓:“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32]与陆机所说相通。意象的创构正是这样凭借想象力,超越了现实时空的限制,是主体心性自由的瞬间的呈现。因此,意象的创构是一种充分自由的精神活动。

主体兴感神会,迁想妙得,进而在特定时空和情境中所创构的意象,体现了主体特定境遇的情怀,也是主体在特定时空中灵气的表现。主体体悟的不仅仅是当下的物态,而且是当下的心境。审美活动中意象的创构是如此,奠定在此基础上的艺术作品更是如此。

清代沈宗骞《芥舟学画编》卷二:“机神所到,无事迟回顾虑,以其出于天也。其不可遏也,如弩箭之离弦;其不可测也,如震雷之出地。前乎此者,杳不知其所自起;后乎此者,杳不知其所由终。不前不后,恰值其时,兴与机会,则可遇而不可求之杰作成焉。复欲为之,虽倍力追寻,愈求愈远。”[33]充满灵气的高峰体验,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非简单的人力所能达到。

在审美活动中,主体与物象、事象、艺象以神相遇,使物我之间冥然契合。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五载李嗣真评顾恺之云:“顾生思侔造化,得妙物于神会。”[34]这是说顾恺之师法造化,对外物以神相会,故得其妙。石涛说:“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35]。这是一种不着痕迹,无迹可求的融合,是苏轼所谓的“身与竹化”[36]、“神与万物交”[37]。在物我交融的刹那间,主体激情荡漾,或惊心动魄,或神清气爽,让人有酣畅淋漓的感觉,这就是宗炳所谓的“应会感神”和“畅神”[38]。李梦阳说:“情者,动乎遇者也。——故遇者物也,动者情也。情动则会,心会则契,神契则音,所谓随寓而发者也。”[39]从中体现了自然灵妙,安顿了主体的心灵。

三、目击道存 神合体道

意象创构中刹那间的体悟,还体现着目击道存、神合体道的特点。《庄子·田子方》中庄子借孔子之口说出“目击道存”[40]一语,正可用来形容主体在审美活动中触物兴怀,瞬间顿悟,以求得刹那永恒境界的状态。“目击”,指即目、寓目、目应,都是瞬间的感官感受,是万物在瞬间对感官和心灵的感发。目击道存说明目往而意达是瞬间的行为,在瞬间经历了目击、心应、神会、体道的过程。

《庄子》所谓“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41],听之以耳、听之以心,或是闻之以耳、闻之以心,乃至以气合气,都是目击道存,耳闻道存的,是瞬间达成的。钟嵘《诗品序》所谓的“气之动物,物之感人”[42],也是物我神合体道的具体体现。

意象的创构可以让主体在瞬间体悟到永恒的价值和意义。用禅宗的话说,就是“截断众流”、“直截本源”,其中包含着感悟、判断和创造。主体通过瞬间的体悟和创造,以当下所创构、所呈现的意象为绝对的境界,进入到超越一切时空、物我进入到万有一体的永恒境界。

主体在瞬间从中体悟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反映了主体在瞬间对宇宙和人生的了悟,进而达到一种物我浑然为一的无差别的体道境界。因此,意象的创构实际上是主体在审美活动的瞬间能动地参与了道之为物的创构,与天地相参。


在意象创构中,主体经由突然到来的灵感,实现情与景合,意与象通。这是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主体进入忘我的状态,忘是非功利,从而在瞬间创构出意象,以瞬间的偶然体验,化为具有永恒价值的情思。这是一种妙不可言的境界。主体以天合天,物我间浑然为一,体悟到物象的内在生命。

李嗣真《书后品》把书法“偶合神交、自然冥契”的逸品,视为高于书法上品上等的最高境界。王国维《人间词话·补遗》:“夫境界之呈现于吾心而见于外物者,皆须臾之物。诗人能以此须臾之物,镌诸不朽之文字,使读者自得之。”[43]同样,须臾的心物交融,铸成意象,可以化作不朽的审美体验。主体正是通过想象力的飞翔,而使主体情意与万象浑然为一,达到神合体道的境界,从中体现了主体的能动作用和创造精神。

意象创构瞬间灵感的呈现,是主体顿悟的结果。顿悟,即瞬间的突然觉悟,是一刹那间的恍然大悟。意象的创构中体现了主体的率性而为,任性而往。主体常常不期然而然,从日常细微景色和世事中,忽有所悟,获得启迪,从而领悟自然与人生。

一念之间,刹那间的省悟,正是意象所呈现的最具包孕性的瞬间。这种不假思索的审美顿悟,与佛教禅宗顿悟思想相通。一朝开悟,即可明心见性。东晋僧肇《涅槃无名论》云:“然则玄道在于妙悟,妙悟在于即真,即真则有无齐观,齐观则彼己莫二,所以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44]在意象创构中,主体由妙悟使物我融为一体。

南宋严羽所说的妙悟,也是一种顿悟。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即兴的灵感,一种直觉体验,是瞬间对趣味的感悟,始终不脱离感性形态,是主体直觉能力呈现的一种状态,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妙悟不仅感悟物象或心象,同时托物象和心象展现自我。严羽《沧浪诗话》所谓的“顿门”、“直截根源”、“单刀直入”,都是借禅为喻,指的是意象创构中妙悟的瞬间性,从而进入到体道境界。王昌龄《闺怨》所谓:“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正是在不经意之间,放眼望去,见到了杨柳青青,春意盎然,顿时悔悟夫君不在的遗憾。胡应麟《诗薮》:“诗则一悟之后,万象冥会,呻吟咳唾,动触天真”[45]强调通过妙悟,万象与主体心灵泯然相会,触动了纯真的心田。因此,妙悟不仅感悟物象或心象,同时托物象顿现自我。

意象创构瞬间的主体激发状态,被视为是一种“天机”。天机既包括万物中天然的生命灵动,也包括每个人所独具的生命灵性。所谓心物感应,是一种当下诗性的触发,使物我豁然贯通,有陆机所说的“天机骏利”[46]的感觉。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六:“若非穷玄妙于意表,安能合神变乎天机?”[47]主体的天机萌发,基于天赋的直觉,正包含着造化所赋予人的灵感。这是一种天籁,是主体天然的感发。谢臻《四溟诗话》卷二:“诗有天机,待时而发,触物天成,虽幽寻苦索不易得也。”[48]这种待时而发,指的正是诗性发于时机成熟的瞬间。王夫之《古诗评选》卷四:“盖当其天籁之发,因于俄顷。”[49]也是强调天机的瞬间性。

李泽厚在评价禅宗的时候曾经说:“在时间是瞬刻永恒,在空间则是万物一体,这也就是禅的最高境地了。”[50]这是一种超越世俗功利,获得绝对、永恒的境界。所谓的瞬刻永恒,实际上是指意象创构超越了现实的具体时间,体现主观的时间,并且与具体空间及其背景相结合。在审美活动中,主体的高峰体验,肯定会有一个时间上的点。高峰体验具有偶然性和突发性的特点。妙悟正在于此刻瞬间。

《二十四诗品·洗炼》有所谓:“流水今日,明月前身。”[51]当下的流水与明月,指向过去与未来,体现永恒。杜甫绝句诗云:“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当下的雪山和河流,通向过去,通向远方。《五灯会元》卷二载崇慧禅师云:“万古长空,一朝风月。”[52]人和自然妙合无垠。宋代临济僧人道灿也曾说:“天地一东篱,万古一重九。”(《重阳》)浩瀚的天地,渺远的万古,都在当下此刻的东篱与重九。这便是万物和谐的生命精神的体现,也是宇宙之道的体现。宗炳《画山水序》所谓“圣人含道应物,贤者澄怀味象”[53],说明这种瞬间的意象创构一要澄怀,二要含道。这就是通过虚静心态体悟万象。而宗炳所谓的“澄怀观道”[54],乃指以虚静之心,由象观道。

总而言之,主体对意象的创构正是在瞬间完成的,主体以心映照外物,其情怀猝然与景相遇,无所用意,而创构出意象。瞬间的妙悟是以主体长期的审美经验为基础的。主体在感悟对象时,瞬间以兴起情,以情会物,通过想象力的迁想妙得,获得畅神的愉悦,从而达到以神合神,神合体道的境界。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二“含情而能达,会景而生心,体物而得神,则自有灵通之句,参化工之妙。”[55]其中参化工之妙,就是指进入一种体道的化境。它超越了时空与因果,而具有永恒的意义。这正是中国传统的人为万物之灵与天人合一基本思想的体现。在此基础上,意象创构的瞬间性一方面体现了物我交融、神合体道的精神,另一方面也体现了主体的能动性和创造精神。



[1]王阳明著,吴光、钱明、董平、姚延福编:《传习录》下,《王阳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2 年版,第 107-108 页。

[2]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96页。

[3][]慧能著、郭朋校释:《坛经校释》,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2页。

[4][]黎靖德编,王星贤点校:《朱子语类》,第三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151页。

[5]《宗白华全集》第二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348页。

[6]袁守定:《占毕丛谈》卷五《谈文》,《四库未收书辑刊》第6辑第12册,北京出版社2000年据光绪十二年(1886)刻本影印本,第519页。

[7]《汪子戊巳诗序》《谭元春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622页。

[8][]王夫之著,张国星点校:《古诗评选》,文化艺术出版社1997年版,第228页。

[9][南朝宋]宗炳:《画山水序》,俞建华编著,《中国画论类编》,人民美术出版社1986年版,第583页。

[10][]吴雷发:《说诗管蒯》,《清诗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901页。

[11][]徐沁《明画录》,俞剑华编《中国古代画论类编》人民美术出版社1986年版,第763页。

[12]徐震堮:《世说新语校笺》,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67页。

[13]何文焕:《历代诗话》,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426页。

[14][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 第一六册 ,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5117页。

[15][]王夫之:《船山全书》第十三册,岳麓书社1993年版,第536页。

[16][]王夫之著、戴鸿森笺注:《姜斋诗话笺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52页。

[17]葛立方:《韵语阳秋》,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26页。

[18]欧阳询著,汪绍楹校:《艺文类聚》,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71-72页。

[19]遍照金刚撰:《文镜秘府论》,人民文学出版社1975年版,第41页。

[20][]李梦阳:《空同集》(《四库全书》1262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477页。

[21][]萧统编,[]李善注:《文选》,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703页。

[22]王利器编:《颜氏家训集解》,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238页。

[23]张怀瓘著,石连坤评注:《书断》,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年版,第138页。

[24]李贽:《焚书》卷三《杂说》,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97页。

[25][清]王士祯《池北偶谈》,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436页。

[26][]陆机著,张少康集释:《文赋集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41页。

[27]李壮鹰:《诗式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39页。

[28][]汤显祖著,徐朔方笺校:《汤显祖全集》第2册,北京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138页。

[29][]许学夷:《诗源辨体》,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232页。

[30][东晋]顾恺之等著,孟兆臣校释:《画品》,北方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第3页。

[31][]陆机著,张少康集释:《文赋集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36页。

[32]刘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龙注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95页。

[33][清] 沈宗骞著,李安源、刘秋兰注:《芥舟学画编》,山东画报出版社2013年版,第86页。

[34][]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人民美术出版社1963年版,第114页。

[35]道济著、俞剑华注:《石涛画语录》,人民美术出版社,1962年版,第42页。

[36]苏轼:《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竹三首》之一,《苏轼诗集》第五册,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1522页。

[37]苏轼:《书李伯时山庄图后》,孔繁礼点校《苏轼文集》第五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211页。

[38][南朝宋]宗炳:《画山水序》,俞建华编著,《中国画论类编》,人民美术出版社,1986年版,第584页。

[39][]]李梦阳:《空同集》,(《四库全书》1262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470471页。

[40]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533页。

[41]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17页。

[42]钟嵘著、周振甫译注:《诗品译注》,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15页。

[43]王国维:《人间词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72页。

[44][东晋]僧肇著,张春波校释:《肇论校释》,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209页。

[45]胡应麟:《诗薮》,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25页。

[46][]陆机著,张少康集释:《文赋集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41页。

[47][]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人民美术出版社1963年版,第134页。

[48][]谢榛:《四溟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第41页。

[49]王夫之著,李中华、李利民校点:《古诗评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172页。

[50]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208页。

[51][]何文焕辑:《历代诗话》,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40页。

[52][]普济著、苏渊雷点校:《五灯会元》上,中华书局1984 年版,第24 页。

[53][南朝宋]宗炳:《画山水序》,俞建华编著,《中国画论类编》,人民美术出版社1986年版,第583页。

[54][南朝宋]宗炳:《画山水序》,俞建华编著,《中国画论类编》,人民美术出版社1986年版,第584页。

[55][]王夫之著、戴鸿森笺注:《姜斋诗话笺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9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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