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请留步 ——记我们的沈先生

柳袁照2020-10-17 08:40:28


(我们曾用三年时间,在教师中开展了一个活动:在校老师写自己的老师。后来出了一本书《我的老师》。人人做一个真实的老师。这篇文章是我们学校的唐老师写的她的老师沈老师,真实的故事,一个教师的日常生活,折射的是一个时代。诗性与功利,如此地交织在一起,坚守与无奈,如此地对立。立意都在细节之中,表达却又委婉。是耶?非耶?似乎没有答案。)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沈先生到底和历史上哪个人物比较相似?

同事们说:“屈原!简直就是一个现代版的屈原!——‘安能以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埃乎?’”   

我感觉好像是,但不尽然,屈原洁癖太甚,这种洁癖让他成了一个“神”,而沈先生不是,他首先是个“人”,他时尚、幽默、自负,虽是一愤青,但不同于屈子或是嵇康的决绝;他用“毒”舌喷世,带棱带刺,但决没有金若采的狷狂;他不是陶元亮、也不是张季鹰,他有出世独立的萧萧意态、夷然神情,却也有人世间躲不开的失落与寂寞……

总之,他就是他,苏州十中的沈郁菁老师。

 

我大概属于“孺子不可教”的那一类,工作后被安排过无数任“师傅”,师傅的级别也在不断攀升。那年,来到他的年级。他是年级部长、又是副校长,于是名正言顺地成了我的指导老师。

其实,一工作就认识他了。语文组有个惯例,逢组内成员大婚便要聚餐为新婚夫妇庆祝一番。那时,大家爱闹酒,我这一初来乍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也掺和其中,不多时,大家就或是酩酊或是微醺了,只有他沉默地端坐一旁,很宽厚地微笑着,一副“酒”不关己的隔世高妙。滴酒不沾的他自成一道风景。

我对前辈一向比较敬畏,当然,“畏”远大于“敬”。但对他不是,我们敬他,但又喜欢和他调侃,然后偷察到他这么一个高大的男人也会不好意思,看他故意地岔开话题,我们便会油然而生一种胜利的快感,最好他落荒而逃,这能让我们兴奋很久,然后组织成某个故事流传出去。

他学识渊博,我们一旦遇到久决不下的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详详细细地用短信回复你,如果正好有个什么文档要给你,他会把回复附在文档的开头。写得一板一眼,有依据、有出处。但此公特别固执,为了传输文件的便捷,我们轮番出动建议他装QQ,他偏着头问:“QQ?那是个什么东西?”

前一阵,要上“黛玉进贾府”,我去问他讨要视频资料,他说:“在我电脑桌面上,自己拷吧。”

我只能插U盘去拷,乖乖,还装不下,我很是疑惑,问他:“一个视频怎么这么大?”

“‘林黛玉别父进京都’、‘宝黛钗初会荣庆堂’有大陆83版的、大陆新版的,‘金玉良缘红楼梦’还有香港版的,这个比较老,是林青霞宝玉版……”他边说还边指出不同版本的人物扮相、优劣得失,听得我瞠目结舌。他原来还不是一头扎在书堆里的书蠹虫,对影视剧竟颇有研究,这让我想到钱钟书,钱能那么辛辣尖酸地写李梅亭、那么深刻地写高松年,就一定不是个老学究。

沈先生也不是。前些天,王菲和陈奕迅的那首《因为爱情》在他办公室绕梁几日不绝(路过的老师窃问:“他受刺激啦?”);他上课放摇滚,和学生探讨最热点的网络资讯……他哪里会不知道QQ为何物?只是不屑用这种要浪费时间来敷衍的聊天工具罢了。

去年教师节,教师原创诗歌朗诵会在我们学校举办,元培楼上的一联横幅夺人眼球:

织造旧府,今朝最美校,旧雨相携新雨来

杏坛苏城,秋日颂风雅,放声皆是好声音

当时“好声音”的PK大赛进行得精彩激烈,竟被他信手拈来入了联!

热播《甄嬛传》的时候,我们在办公室聊得起劲,他在门外听到就折了进来,说:“甄嬛(xuān),这个字不读‘huán’。还都是语文老师呢!”说完,也不多看我们一眼,径直从后门走了出去。大家被他讲得愣在那里,然后都点头默认了。

我依然有点疑惑,拿出现汉来查,只有‘huán’的读音啊,再查古汉,也只有这个读音,但我还不敢贸然找他纠错,回家再查《辞海》,还是没有‘xuān’的读音,哈哈,老夫子也有错的时候!

我故意过了些时候才去找他,以示有过一番查证。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给花浇水,头都没抬,顺口回应了我一句:“你要查《汉语大词典》。”噗,我一下泄气了,这个真没查,家里也没有啊。但还是不服,《辞海》还能有错吗?回去再翻,无语了,原来这套《辞海》是爷爷辈的,89年版的。唉,姜还是老的辣!但服帖之余我不禁疑惑:他也看“甄嬛”啊?

沈先生完全没有架子,可以说有求必应(除了坚决拒绝我《瑞云诗刊》的约稿)。

那时他管一个年级,事情千头万绪,我们还时而偷懒,要他出卷命题,他总是先沉吟片刻,说:“再说,再说吧。”但第二天,就把试题交出来了,我们高声赞叹他的效率,他故作淡然:“出点题目么很快的,哪里像你们需要一个礼拜!”然后不动声色地得意着,扬长而去。——我们在他的背后做着胜利的手势“耶!”

平时语文有一些专项练习,大家就哄他:“沈老师啊,你就在广播里统一讲评一下啦,你分析得最到位了!”他照例沉吟片刻:“再说吧。”不多久就直奔广播室而去,当他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在广播里响起——办公室里是一片欢呼声。

比起那些动辄就正色地质询你“学诗乎?学礼乎?”的夫子们,沈先生真是可爱,还可爱得不露声色。

做年级部长那会,他喜欢在广播里开动员大会。“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大家要认真复习,不能今天说,明天忘;后天说,今天忘……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同学们呐,你们都是皇帝啊!”他说得语重心长。

又一次晨会:“早餐至少要吃一个鸡蛋,但很多同学要么不吃、要么就到校门口去买个蛋饼——呃,蛋饼里也有蛋……(打住)”

他打电话到我们办公室找人,刚巧周玫接的电话,告诉他都上课去了。他问:“那你在干什么呢?”还没等周玫回答,他继续问:“在等他们开门吗?”周玫拎着电话,不知如何回答。

他给我们开会,快到饭点了,他会很盛情地招呼:“很晚了,辛苦大家了,顺便一起吃个小便饭吧!”众人一下倒了胃口。

小高考前夕,语文上选修教材。那天,他跑进我们办公室来质问:“说好上半个月的,怎么上了两个星期就结束了。”他样子有点生气,我们有点委屈。

……

最让人抚掌的当属新疆那次。

沈先生爱好收藏,收藏各地景点门票;十二生肖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物件……反正五花八门,我就不一一赘述了。在新疆,他看上一个笔筒(不知道和他的哪类收藏相关),大家饶有兴致地看他砍价:

“多少钱?”他不动声色地问。

“三百。”

“这个也要三百?”反问很有气场。

“这可是手工的。”

“做工这么粗糙!”

“这材料是我们当地的……”

“也不是什么好的材料,”他一脸不屑,“你看,式样……颜色……质地……”逐一狠狠批评,抬腿欲走。

卖家忙喊住,“那你看值多少?”

“刚才你说多少来着?”

“三百?”再报价时已满是羞愧。

“我看么,最多”他沉吟,“——两百八!”

卖给你啦!”卖家呼出一口长气,如释重负。

大家看得逸兴遄飞。

可我认识的一个曾经历过被沈先生砍价的卖家,就没那么走运了。

就是前几天的事情。一到期末,就有很多书商来推销下学期的教辅用书。有个姓杨小伙子很是憨直,记得他第一次来我们办公室(前些年了,当时我在另一个备课组),在门外站了一个多小时硬是没敢进来,大家觉得老实人可靠,就和他打交道了。

这天中午,他来找我,送来一堆材料,我细细看了都不是很满意,就想起当年发过的一本练习册用起来很是得心应手,就找出来给他看,问他,这本是否有卖?

他看了以后,大呼:“这本就是我当年卖给你们的啊!”

怎么这个反应?我有点奇怪,但也没多在意,问他:“多少钱?”

他不回答,看着我,眼神有点不自然,心虚地反问我:“七折?”

我不知道惯例是多少,有点发愣。

他看我不作声,慌乱地更正:“六折?

我还是没吭声。

——难道还是五折?”他哀叹一声。

哈,我忽然明白小伙子为啥紧张成这样了。

按以往的惯例,我们年级每年都会给学生集体订阅《中华活页文选》,这是一本很适合高中生阅读的月刊,也是沈先生千挑万选才定下来的。然后,他就在办公室和书商砍价,具体细节没看到,但相信一定是大刀阔斧杀气腾腾,因为我们看见那人愁眉不展地从他办公室出来,边走边算:“五折?刨去运费……要亏的哇……”折回去,再去商量,但好像没有商量的余地,最后五折成交,那人出门的时候还在嘀咕:“骨头上的肉一点都不留……”一脸的苦大仇深。

沈先生砍价的功夫原来一点都不逊色!而砍下多少,就让利给学生多少,书商觉得此人不可理喻,而我们语文组也历来最穷。但我们从心底敬重他,原来敬重一个人也可以和金钱有关(还是负值),他让我们极其深刻地理解了一句话,理解了孔夫子当年内心深处的那些感动——“箪食瓢饮、不改其乐”原来是这样一种让人宁静而安心的快乐。

此刻,我看着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忍不住想笑,但是很肯定地告诉他:“是的,至少五折!”

 

一天,瞿璐在办公室声讨沈先生:

“……我不停地讲、不停地讲U盘的好处,对工作的重要性,就希望他能给我们组每人发一个,结果,”她脸上满是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问‘既然你觉得那么好,为什么不去买一个呢?’”

我嘴里的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周玫喊出一个字:“毒!”

说“毒”是有据可考的。每年六月七、八、九三天,学校要做高考考场,而每临近六月,就要收到沈先生下发的“拨冗监考”的邀请函,高考监考不同其他监考,辛苦不说,还极其严格,所以,老师们一看到“拨冗”二字,就找各种理由推脱。沈先生是经不住别人求请的,一一应允,直至最后人手告急,他才开始说“不”。

这个规律被大家摸透,于是,一见“拨冗”,就争先请辞。直到有一年,我们愕然发现,“拨冗”后面多了行小字:“有事请假,请直接到校长室。”我们相顾莞尔,吐出一个字“毒!”但只能乖乖“拨冗”。

而某一年的邀请函,措词极其简单,最后一句是“辛苦大家了”。我对着那张红色的纸发了会呆,然后,那些绞尽脑汁设计好的理由都一下子吞了回去。

此公“阴毒”,还极其悭吝,连投桃报李之事都“锱铢必较”。

那年,过完寒假来上班,金泓就亮出沈先生的新年贺词在我面前炫,说:“你看,他回了我一首诗欸。”我看了就来气,因为我跟他约诗稿,他从来就是“再说,再说”“再”没了后文,而新年祝词竟然还以诗相赠!

艾燕蕾听到了,说:“这有什么稀奇?他回了我一大段,有子有女的,祝学业有成;家有长者的,祝身体健康……”

我更郁闷了,因为他只给了我四个字“新年也好”,我还总觉得这四个字有语法错误,读起来那么拗口。亏我还没舍得删,留到了开学。

我打开手机短信,请大家阅览这四个金贵的字,大家笑成一团。

金泓提醒我:“你看看我们给你发的。”我翻出来,金泓是一首把全组老师的名字藏入诗句的新年祝愿诗,其他人也都写得洋洋洒洒,字句间载笑载言。

我呢?那个除夕夜,自作聪明的我给所有人都只发了三个字:“新年好!”以示自己切中肯綮而不落窠臼。

“这叫‘投桃报李!”同事们调侃我。

“不对,这叫‘锱铢必较’!”我纠正他们。

记得之前,同事金泓有一文写他:“背已微驼,满头白发,牙齿掉光了,眼睛也看不见了……上课,随手从裤兜里掏出一物擦汗,学生定睛一看,满头挥舞的是只袜子……”

此文恰被沈先生看见,敲门来质问,一脸的哭笑不得:“我有这事吗?”

金泓很是尴尬,一叠声地解释:“文学夸张、文学夸张!”

“袜子这种事情可能异曲同工,但,金泓,你过分的是竟说我们沈老师‘满头白发,牙齿掉光了,眼睛也看不见了’?太有损形象了,人家虽早生华发,可是风度翩翩。这个要非常严肃地批评!”我在一旁抚掌观剧,不忘挑唆一下。

他笑而不语,两手插在屁股口袋,转身出门了。

“前两年的一次团拜会,”一旁一个老教师悠悠开腔了,“我看他不停地在一个盘子里夹菜,可什么也没夹上来,个么,我们就奇怪哉,盘子明明里有菜个,再仔细一看么,原来他在夹盘底图案里的一只虾,筷子都要把盘子戳破了。哈哈!”

“还有啦,”张扬补充,“那天他经过一个同事的办公桌,桌上放了个东西,他说:‘这块手表蛮灵的么。’那老师惊诧莫名,说:‘沈老师,那是块月饼。’他低头观赏半晌,很肯定地说了句:‘我看是不大新鲜了!’掉头就走。”

“还有夸张的呢。他那天远远地就喊:‘冯某某,有件事请你做一下。’我当时也没理会,但他继续喊,我就回头了,还真是对着我喊。我说‘沈老师,我是朱敏。’你们猜,他说什么了”朱敏眉飞色舞地问,“他想了想,说,你们两个长得差不多的么。——大家看看,我和冯差不多?”大家看看小丰腴的她,想想弱柳扶风的冯,大笑起来。

“还有,还有,”张扬来劲了,“有一次,他开课,学生积极地举手发言,他对着那些手辨认了好一会,忽然说,‘不要举手了,要发言的就自己站起来。’全场一呆,然后么,就开始热闹了。”

大家佐证着金泓的那句“眼睛也看不见了”,办公室里一片笑声。可是,好像有些什么不太对。

他电脑里的OFFICE软件与众不同,背景是抢眼的亮绿或是鲜红,字体放得老大……用张扬的话讲:看了能让人直接疯掉!但是,这些年所有的阅读讲义(他命之为“时文速递”)、那一本本的校园读本、学生的优作选集、精选的题库(那本“白皮书”,曾被一个外校来参观的老师相中,在我办公室软磨硬泡,我硬是坚守住没舍得给)一份份、一册册地印送到我们的案头。我翻开扉页,编委名单赫然在目——全组语文老师的姓名按音序排列,一个不落——不曾有一人被冷落。

我是何等羞愧,想起他确实也曾将这些材料分工让我们校对,但我是如何地敷衍了事、横扫一眼就匆匆奉还,但他自己却是每天工作至凌晨两点。莫不是,这双眼睛一到深夜就变成火眼金睛了?而这些事情,他怎么就不和我们“锱铢必较”了呢?

我每每在路上看见他,他骑着电瓶车总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面前闪过,腾挪间,一车当先,他偏爱艳色的衣服,你能很清楚地看见他超越各色车辆、冲锋陷阵于要道之间。我们戏称他“无知者无畏,无视者不惧。”可是,一阵风在你视线里掠过的那抹艳色,怎么像透了他电脑里OFFICE的背景?都带着一种让人视听复苏的醒世味道呢!

 

今年过年,去他家拜年,走进客厅,没看见有电视,看见的是一壁的书。幸而师母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馆长,擅长编目入库,有这么个贤内助,他只管开卷、掩卷、阖书、掷书,何其惬意!

师母极贤惠温婉,是地道的苏州女子,据说大小家务一应包揽。我们一直都很好奇,他这么个只顾做学问、翻书还要数一下字数的夫子,当年是怎么追到师母的?

问题抛出去,答案就来了。

“你不知道吗?”同事们笑得诡异,“除了这届,他之前都教什么班?”

“国际班。”

“不是这个。是问你,他教几班?”

“六班。”

“这就对了,你有没有发现他年年都教六班,知道为何?”

“为何?”

“因为——他和沈夫人的第一次见面,介绍人就把他们安排在‘六班’!”

原来如此。但这个约会地点对于沈先生这种唯美主义者来讲,实在不够浪漫。做老师的谈个恋爱,约个会竟会被安排在教室,这个介绍人未免太教条了,或者,本也没指望他们能成,反正他俩是一个学校的,尝试一下也就罢了。

“后来呢?”

“后来,听说朱老师(他太太姓朱)没同意。”

“那怎么成的?再后来呢?”女人八卦起来真是很要命的。

再后来,他就展开了猛烈的攻势!”大家大笑起来,好像人人都知道的秘密就我不知道。但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么一个“少年夫子”,怎么个“展开猛烈攻势”法。

“他每天一下班、吃完饭,骑着自行车就去人家家里,搬个小凳子,在门口坐着。”

“啊?这个也成啊?”我惊呼,“那总要说点什么吧?”

“他就去静坐,也不说话。”

“每天去、每天去,总有感动上苍的那一天,所以,终于有一天——成了!”

“哦!”我惊呼一声,“静能生定,定能生慧”、“静纳百川”,佛、道、儒三家都认定的哲学,在他身上竟产生了实践性的效果。
    “你说的真的假的?我怎么听到的是其他版本。”有人不服这个版本。

“还有其他版本?说来听听!”

“……”

好吧,不管有什么其他版本,但最终的结果就是——天遂人愿。

“六班”,这个不起眼的教室,竟是他初恋的代名词,也成了他日后择班的方向。细细想来,他任领导那些年多少有点假公济私,估计把自己所教的班级一概命名为“六班”了。但这点“假公济私”估计全天下人都会谅解,并会报以会心的微笑。

世上,坚守爱情之人不乏其众,但又有几人能几十年用心良苦地以这种狡黠而热情的方式驻守在初恋之地而不离开呢?

回想当年,一个骑单车的少年,一路从风急天高走到月朗风清,内心的忧惧与欢乐吟啸成风,这是怎样的狂喜!我想像师母含笑不语地将他送到巷口,估计天上的那弯弦月也在鳞鳞的屋瓦后面抿嘴偷笑呢!

 

暑假里,教科院请他给全市的语文老师作培训,夏日炎炎,会场里座无虚席。灯光暗下,PPT亮起:“江苏高考语文的八年之痛与来年之思”。看到这标题,会场里暗波涌动,大家都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培训,而将是一场精彩的演说——对高考、对中国的教育。

我收起刚想打开的小说,一旁的老师轻轻摘下耳机,更多的人拿出笔记,郑重的写下标题。他“咬牙切齿”了近三个小时,PPT一共做了一百二十六页,从“元首的愤怒”讲起,到江苏高考的“信息之阻”、“考纲之违”……直讲到到“来年之思”的一二三四五六七……这三个小时,会场里很安静,除了他的慷慨陈词,没有窃窃的耳语和私下的交流。

当时,我记得脑海里冒出两句话,一句是:“众人皆醉,我独醒。”另一句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沈先生一定是属于前者。而且,我相信,这种“逐日”的信念将伴他终老。

而我们多数人是后者。我并不羞于承认这一点,我是俗人,并为俗尘所困。“承认”,不是自甘“哺糟啜醴”,而是身不由己。

这场报告,作于2011年的814日,那一天,在儒道的碰撞中,我这个懒散惯了的人竟然开始认真地思考什么是“教育”。

今年的六月底,又是我们高一的全市会考,教科院统一出卷,成绩全市排名。校领导的金牌一道道地下,教科院领导莅临督查,大家不由自主地开始把这场考试挂在嘴上,一个个主动出谋划策,按考试要求精心编制讲义。

临近考试还有一个星期,一天中午,沈先生任教班级的班主任邱勤薇忽然来找我,问我下发过多少讲义,说是有学生发现别班有的他们班没有。我一一拿给她看,她一时弄不明白,就喊来课代表核对,一对,果然发现很多讲义沈先生没有发下去。

旁边一老师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回过头来,说:“难怪,我刚才听到他上课还在讲语音,那个又不考。”

邱勤薇急了,问:“如何是好?要不,我去偷出来?”

我笑着一声叹息。邱勤薇还是个很年轻的班主任,自然好胜心切(当然,并不仅是好胜),一门学科成绩的高下,将大大影响她班级在年级的排名,然后将面临的是一群领导的问责。偷讲义这样的下策都想出来了,可见情急。

然而,我何尝不是如此,这半年代理高一语文的组长,杂事一堆,一样要面对分数与排名,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宽松愉快的教学环境,前几日,老大要来听课,硬生生被我挡了回去,因为临近考试,每位老师都会使出自己的独门秘器,老大一坐在后面,这些秘器自然收发不得,上课必须按部就班。如果不管不顾地秘器照发,用我们艾燕蕾老师的话来讲就是:“考好了,全是经验;考不好,都是教训。”

老大自是对我不满,临走,发下狠话:“行,这次就不来听了,如果考得不好,下学期开始,天天来听!”

这样的处境,我何尝不是捏了把汗。而目前的问题是,怎么办?我细细想了想沈先生没有发的讲义,的确,都是在高考考纲之外的,而本该重视的基础题这次又淡化掉了。

这些讲义,他不是不发,而是不屑。

难怪,我每次给他送过去,他只是淡淡地说:“好的,放那。”我去转达给他考试的范围,他微笑地听着,不发一言,原来微笑的背后是森冷的漠然。

而我,每次都是匆匆地走进他的“热带丛林”(他是环保人士,夏天不开空调,又摆满植物,艾燕蕾戏称他办公室是“热带丛林”),语速飞快地表述完毕,急急地退出来。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都会有慌不择路的感觉。

现在看着自己手中这些需要死记硬背的讲义,我好像明白了自己恐慌的缘由,原来,在他的不屑与淡然的后面,是我掩盖不住的自卑。潜意识里,我很清楚他是对的,而我们却在做着教育急功近利的荒唐事。

而现状是,我还要把他不愿意做的荒唐事瞒着他替他做掉,这不是典型的“哺糟啜醴”么!

我想了想,对邱勤薇说:“等会我来把电子稿拷给你,你让课代表拷去发到班级QQ群里吧。”

我整理好资料下楼去,却看见他正走进邱勤薇办公室,我心想,完了,估计这会他的课代表也正往办公室来。我进退两难地站在楼道口。正想着,只看见邱勤薇冲出门来,对我压低声音说:“你先上去,等会打电话叫你!我去堵课代表!”说完,向教室飞奔而去。

一节课结束,我们三人碰面。我苦恼的是,我们老师这些相悖的行为该怎么和他的学生解释。面对他的课代表,我口齿开始不灵光:

“哎,那个,那个讲义的事情,嗯,是这样的,你们是国际班,沈老师认为你们的目标应该是高考,是不该为这种小会考而乱了阵脚的,大师上课就是这样的,他对死记硬背的东西是不屑的,但我想大家还是需要一个满意的分数的,所以这些材料呢,还是稍微要记一下的……”我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个“的”,而邱勤薇在旁边一再告诫小姑娘:这是不能让沈老师知道的。

虽然语无伦次,但我说的都是实话。而我一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就是大师。

 

听沈大师的课,真是一种享受。老大每每听完,都会抛出四个字:“天马行空!”

这四个字里,褒贬参半,一是感叹他学识渊博,讲到哪里典故信手拈来;二是担忧有多少学生能从这样学术的讲授里学到应试的方法。老大本是性情中人,他曾很浪漫的说:“教育应是一片茫茫的大草原,我们要交给学生一匹骏马,让他们去驰骋,哪怕是摔跤,也是美妙的。”但现实中,谁都会有“哺糟啜醴”的无奈,考试考得不好,第一个被问责的肯定是一个学校的老大。所以说,理想很浪漫,现实很骨感。

但沈先生是个绝对的屈原式的浪漫主义者,这种浪漫,让他无视考分的高低,挥鞭纵马逐草而居,如一个快乐的牧人,驱赶着羊群到溪涧中去痛饮甘泉,兴起时,高声吟哦(他曾用一节课的时间为学生朗诵《离骚》。那堂课,若我能化身蜂蝶匿于窗台一隅,洗耳聆听,那真是生之所幸了);兴落时,痛斥而今的考试贻误中国之教育,草原茫茫,难觅“阳春白雪”知音之人。

其实,当我们老大提出“诗性教育”的时候,走在最前面、默默践履的人,是他。

“皱漏透瘦瑞云风骨独赐斯园传故事;美美与共振华精神先叫诗性入课堂”

“切之磋之琢之磨之,同道友朋熙兮来之;藏焉修焉息焉游焉,诗意教育浡然兴焉”

“织造旧府署,人道是此地一石一梦风雅传红楼;中国最校园,君可见今日风人雨人诗意抵心灵”

……

这些对联都是他的手笔,而写这些对联的时候,他早已“涤身心兮去俗尘”,闭门治学,不问纷扰了。但他以这样的方式默认了老大的“诗性教育”。

在我的印象里,他好像从未首肯过老大的意见,任老大讲得掷地有声,他从来就是以沉默回应。政见不合,自是分道扬镳。但是,在很多人逡巡、质疑,或是空喊口号迎合的时候,他却早已默默地投身其中,而且,躬亲力行,毫不顾忌前行途中的苔滑或是泥泞。古来君子之交淡如水,说的不知是否是这样两类人的关系?

总之,他说我们想说的话,做我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临考前,我们把阅读课全部叫停,争分夺秒地做着练习卷,他还依然带领学生坐进图书馆,翻开什么书的宋版或是什么版、品读千古文学的隽永与悲喜。

想象他端坐杏坛、被学生团团围坐、漫漫五千年从他口中吐化而出,目光烂烂,那是何等令人目醉神驰?最好他着一身汉服、广袖宽袍,伴一曲古琴、点一支檀香,偶尔会有学生们的一番争论,然后被他淡淡几个字彻底点化(最好蘸着酒,写在学生的手心里);还有,吴从先的那几句话该由他来说:“读史宜映雪,以莹玄鉴;读子宜伴月,以寄远神;读佛书宜对美人,以挽堕空;读《山海经》、《水经》、丛书、小史,宜倚疏花瘦竹、冷石寒苔,以收无垠之游而约缥缈之论。……”只是,不知“读佛书宜对美人,以挽堕空”这句他怎么去注解?……

哈哈,我在我的想象里偷乐,但这些也许未必是我的想象呢?

乐着、乐着,我好像意识到,我们教的不过是“语言学”或是“文字学”,也抑或叫“语文学”,他教的才是“语文”啊!我们站在无垠广漠看风景,我们为雄鹰飞掠而惊呼,但他却看到了雄鹰身后更广阔的天空。也许,这个世界不在于我们看到了什么,而在于我们怎样去看。

他正在圆一个奢侈的“国学梦”,什么是诗性?这就是!月夜光盈,怎忍遽舍清辉!什么是大师?这就是!晨朝受诏,怎能不暮夕饮冰?

比起他,我们就像是在走迷宫,从唯一的进口进,摸索前行,还不能走岔道,再诚惶诚恐地从唯一的出口出来。身后加鞭,少年意气,怎能不一天天衰飒下去?

 

但有一次,真的有一次,是五年前的事情。

那年我们教高三,已经是五月份了,高考就在眼前,而前两次的语文模考都不理想。那时,他是副校长,还是统管我们年级的年级部部长,虽从未听到他对我们提要抓紧之类的话,但每次见到他都是在埋头苦干,金泓那篇写他“头发全白了,牙齿掉光了”的文章,就是写在这个时候。那年他四十七岁。

正式高考前,还有最后一次模考,同样是要全市排名,排名高下直接影响到来年的招生,而当时各校的招生正处在你争我夺的白热化状态。

照例考前有三十分钟的动员会。沈先生在广播里“咬牙切齿”地鼓舞士气。我在考场里等着监考。听他引据考点,什么“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之类的生僻句子都出来了,还咬字用力、慷慨激昂。

我偷笑,这么咬文嚼字,文人习性难改,好似席下所坐皆是“一身能臂两雕弧”的神勇少年,就待将军一声令下,便能“虏骑千群只似无”了,事实上,这考前的半个小时,用心在听的又有几人欤?

终于打铃,发卷。一切安静下来,我摊开试卷,开始看题目。一看,大惊,默写题八分,其中两分就是:“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难道?那半个小时的讲话暗藏玄机?不会,这种地方性考试,他是那种连考试说明都不屑去问的主,只是凑巧吧?

疑惑着,等到考试结束,遇到同事,都不作声,人人一脸坏笑。终于关起门来,大家敞开说话。

“有意的吗?”

“不会,这也太不像他的风格了。”

“真要透题,告诉我们呀,每人黑板上写一下就好,嘿嘿。”

“是啊,他这方法,效率也太低了。能有几个人会认真听?听到的、那几个字又有几个人会写?”

“读书人的迂。鸡没偷着,传出去就难听了!”

“可见,是真急了。”

“也许我们想多了,巧合呢?”

……

这件事没有答案,谁都不会去问。

但这件事还真的传了出去,成了透题丑闻,自是有人拿它大做文章。老大震怒,要一查究竟。但还真的没有究竟可查。

时过境迁,和老大再次聊起这件事,我说:“如果传闻是真的,那也是您逼的。把这样的人都给逼急了,也可见当今的教育。”

老大感慨万千:“是啊,我要写篇文章谈谈这件事,写写沈郁菁,他真是有可爱的一面。”

“您还真不能写,您写的话,立场有问题。”我坏笑,他是那个问我们要分数的老大呀。

但谁又能永远坚守立场,不出问题呢?我相信,如果真有其事,沈先生的一腔抱憾一定能震陨满天星斗,也许黔首刖足,也不足以矜救他内心的那点悔意。这不正是文人的一点赤裸的狡黠与可爱的赤诚么?有瑕的玉总比无瑕的玻璃更有价值。

之后很多次的考试题目到底出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但这十六个字牢牢地锲刻进我的心底: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环境的粗鄙与庸俗,以无比的强悍逼人低头,但黑白刚直,自是存在于人的意念之中,而坚守或是沦落,也自有令人泫然的成因。

但我更相信他心底的一派坦荡与宁静,一如苍茫戈壁,落日熔金。碎石滩自有其渺茫孤绝,但是,怕什么?人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的侧影,拂耳而过的,也顶多是一阵裹挟着沙砾的清风!

 

在那年高考之后,他辞去了所有的职务,潜心教学。学问这东西,童叟无欺,它比起外来的纷华更接近真理。他炳炳烺烺,退隐儒门,诵铿锵之音,千载而下,仰其风者自将奋起。

他请来花匠把他的办公室布置得像个丛林,虽不是洒满稻香的田园,却有虚拟山林的一应风光。每次去请教问题,我都疑惑是穿越铺满落红的香径、循着壁上的题诗,去找一个道骨仙风的世外高人指点迷津,但不搭的是,这个高人一身名牌,穿红着绿,没有在我手心里写上一个充满玄机的字,而是埋头翻着报纸,一边告诉我,写在电脑桌面的某个文档里了,自己拷吧。有些败兴,但我们(包括其他学科组的老师)都在背后直呼他“沈高人”。

盛宴散场,必将添酒回灯重开宴。又迎来一届新生,但沈先生似乎是真的归隐了,不再参加任何会议、不参与任何活动,除了教学上的事情、“再说、再说”之后就真的没有后文了。看不见他奔忙的身影、没有了他的冷幽默,这世界似乎都冷场了。

但高一的“五月诗会”,我们意外地看到他施施然走到台上。

音乐响起,舒缓而悲壮。他低沉而铿锵的诵读声在振华堂上空回荡,竟是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

正是需要光明的暗夜,

阴风却吹灭了星光;

正是需要呐喊的荒野,

真理的嘴却被封上!

……

这首诗虽然是悼念文革时期被迫害致死的张志新烈士的,但听他的朗诵,分明有一种精神觉醒的力量振聋发聩,深沉中自有抗言欲辩的豪气,但,长歌当哭,低回处,更像是沧州歌者临刑前欲以自赎的《何满子》,”一曲四词歌八叠,从头便是断肠声”(白居易),分明有一片哀结之声,让我莫名地一阵阵眼热。

他华丽地转身、退场了。可我总觉得,有些什么是他该留下的。演出,才过半场;而棋,也才下了半局。

前些天,期末考试结束,他写了一文《高一统考卷之伤》:

(课内文本)由此联想到,为充斥着不知出于何处出于何人之口的审判式、结论性判断(不是从文学角度而是从政治教科书式的角度;不是就主要人物的关键情节入手而是去给抽去了血液骨髓、褪尽了血肉的人物贴上标签)背书,这难道是文学名著阅读真谛吗?

(课外文本)一间破烂儿房,居然硬作“精”装修,那就不免挖空心思到脑残。……

我们组内聚餐,席间,他再次把高考要求和本次考试对比、把试题批判了一通,他憧憬着回归到之前全国一张卷的时代(他对全国卷一向推崇),也暗自得意自己出的模拟题与某些高考题的异曲同工……这席话,倒激起了我们的诸多牢骚,大家直接就质问他:

“当年,让你去教科院统抓全市语文,你干嘛拒绝?”

“否则,也让我们沾点光、追随你走正确的道路啊!”

瞿璐则更明确:“沈老师,你太没社会责任感了!”

……

一人一句,一点情面不留。

他默默听着,忽然长叹一声:“官场岂是我能混的……”

我们一下全都沉默了。

我想起几年前我电脑爆机,用了四个恢复软件,丢失的文件很多虽然都回来了,但有的一半是乱码、有的只是恢复了一部分,必须做全面整理。

整理的过程中,在不同的文件夹里,一遍遍地读到他的文章、他编写的材料,还有一封给编辑的信。他说,关于署名,是否可在书封上用“沈郁菁编著”,因为,本书的点评(包括文言文全译)分量较重,和一般的试题汇编性质不同。又说,.一些补充的资料,系我多年收集整理,特别是附录的《咬文嚼字》公布的100个错别字,在今年的高考中几乎被所有的命题采用,可能的话,请予以保留或部分保留。恕我断章取义,不过其意自明。

读这样一封信,仿似他一目了然地站在你面前:刻苦严谨、谦冲自牧,周身有一种坦坦荡荡的、不遮不掩的亮烈!

十余万字的书稿,他那双月饼和手表都辨析不了的眼睛,竟能勘察出两处问题,还是序号不对、助词缺损!难怪我们让他审卷的时候,总是指摘出这个格式不对、没有缩进;那个标点不对、怎么用了半角……我们一直都在疑惑,莫不是有关这双眼睛的笑话都是他的行为艺术,我们被娱乐其中还不自知?

但无论如何,这封信让我肃容。他多年的积累与研究,只是想换一个“编著”的名分,并还作了那么一番谦恭的解释,艾燕蕾总说他:“恂恂如鄙人”,每听到这五个字,我就一阵愀然,而信中,这份“恂恂”,让我们这些轻轻松松就被冠以“主编”、“副主编”的人情何以堪?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每次读它,我都仿似置身于汹涌的河流中,耳边是电闪雷鸣,还有滂滂沛沛的旋律,我,泅渡其中,也鉴照其中。

 

沈先生,一介书生,我的老师。如果要问我,除去对他的敬仰还有什么?那么,我想回答的是:怨怒。

——棋,刚下到半局,他竟抽身退场!

我并不奢求他能像蔡邕那样“乞黔首刖足,续成汉史”,但我多希望自己能摇身变成那个关令尹喜,把守着函谷关,有一天,发现紫气东来,然后,那个骑在青牛背上、想要出关的人来了,被我一把拦住:

“请留步。要去哪里?”

“我要到秦国去,西域去,这里我呆不住了。”

“不行,你要走的话,先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们留一点文字下来。”

“不不不,不留不留。”

“不留也行,那我不给你签证!”

唉,这个关长真是难缠!好吧,写就写吧。

花了几天,写完了。一看,五千多个字,共八十一章,分成上下两篇。一篇叫《道经》,一篇叫《德经》,合起来叫——《道德经》!

 

2013年8月2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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