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工作坊感悟

躬耕书院2022-06-17 15:22:33

工作坊最后一天联欢会结束,浩源对我说:“你知道么,我等陈老师唱《三十里铺》已经等了二十年。”  刹那间,我觉得这个“二十年”那么远,那么久。多少故事,故事里多少隐忍和彷徨,多少苦痛和欢乐,这一唱三十里铺,仿佛全都无法遏制地涌了出来。我从来不是什么“追星族”,但是听陈老师唱《三十里铺》,也忍不住要落泪。 


 文字娇柔。   

第三期工作坊要记录和留下的太多,智性的瞬间太多,美好的记忆也太多,仿佛时间从来没有过得这么快。,二,三期工作坊的学员),我为能够写这篇综述感到荣幸。躬耕书院陈其钢音乐工作坊对于我而言,绝不只是一个学习和求艺的地方,它是我人生中难得的际遇,悟道的旅途,也是一场挚友相聚重逢的欢宴。我们为了音乐美学和技巧争论到面红耳赤,烦闷低头,眉宇紧皱,不时间又可以笑逐颜开,打趣逗乐,互相拥抱......敞开心扉是这里教会我的最珍贵的东西。在梅花绽放的时节,在月亮圆了的日子,在湖水和山野里,在老师与伙伴的眼神中……三期音乐工作坊留下的足够我回忆一生。 
这三期工作坊探讨的话题其实是由创作本身出发逐步深入的,在第二期工作坊探讨了如何追寻真我之后,第三期工作坊展开了对音乐创作大环境与小环境的讨论——由陈老师在1月14日开场白重炮轰出,并贯穿整个工作坊活动。   
 我的理解中,陈老师所说的大环境是世界和时代发展的潮流与方向,它就像春去秋来无法阻挡,它代表着社会领域内事物发展衰亡的必然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能够顺应时代潮流,看清事物发展方向的人,机构,组织甚至国家,才能在未来激荡变幻的时代立于不败之地。但事物或环境在萌芽,生长,达到巅峰而后衰败,消亡的各个阶段,其变化很可能相对隐秘,不易被人察觉,甚至与其当时的表现形式截然相反。今日昌盛的,内部或许早已开始颓败腐朽;今日柔弱的,明天可能如野草般疯狂生长。大环境往往对事物发展起着决定性作用,而大环境的隐蔽性,就要求具有时代精神的人能够留心细节,勤于思考,敏锐地洞察世间万象。   
 于音乐也是同样道理。今天的音乐形式已经非常多样化,在岁月的变迁中,当代严肃音乐已经变成了音乐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尽管写作严肃音乐需要长期的训练,在所有音乐创作中有深远的传统和悠久的历史,在西方某些时期的社会文化里作为主要形态存在过,但如今,不管是20世纪以前的“古典音乐”,还是20世纪之后的现代先锋音乐,都已无法充分展现当代音乐生活的原貌。音乐作为社会文化的一部分,其形态,属性和功能已随着经济,科技,,社会等的发展发生了剧烈的变化;除了音乐形式变得多种多样,如爵士,电子,影视配乐,流行,摇滚,戏曲等各种风格百花齐放,音乐作品也已开始去流派化,进入个体化时代。音乐风格之间,各种艺术形式之间,甚至音乐与不同领域之间的融合与跨界越来越普遍。随着科技的发展,音乐创作方式和技巧更新速度加快,音乐传播途径更是前所未有的广泛和便捷,传播门槛越来越低.......这就是我们身处的大环境。大浪淘沙,从变幻莫测的大环境抽茧剥丝找到线索,跳出专业的圈子来看待自身所处的大小环境,顺应时代大势之所趋调整自己的思维,让属于我们的音乐存活下来——这大概是我个人所能感受到的,陈老师对我们最殷切的希望吧。      
老师曾经不止一次提到过作品的生命力。他认为时间和历史是作品生命力唯一的“审判官”,不是这个或者那个评委或教授,不是一两个看似权威的比赛,不是鲜花与掌声,也不是一两个星期吸引到了多少眼球;要抽离眼前,把自己放到文化传承的长河中向前游,那些不被潮流淹死的人和作品就是生命力量的胜出者。而我们今天所讨论的艺术高度,技术,真我等,具有生命力的作品必然都通通含有。扪心自问,“作品生命力”,难道不是所有创作者或多或少都有所追求的吗?如果有人告诉我:“我写作就是为了自己好玩,和别人没有关系。” 那么作品自己想法子演奏,自己制作,自己听就好了,何必要去叨扰他人。   
 大到时代潮流,小到个人喜好,音乐美学观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陈老师提到了每个时代,作曲家的创作都是有社会制约的。进入20世纪之后,时代的纷乱,战争的创伤,科技的进步,让冷峻的声音得以生根发芽,这音乐中的痛感,某种意义上算是对那个疯狂年代的精神抚慰。随着时间的推移,“先锋”潮流在严肃音乐领域渐渐变得理所当然,举旗革命的姿态,业内权力与利益的分配,艺术标准和观念上的固化,在音乐学院内外,“无调性”变成了衡量音乐质量的主要标准,最终成为了坚不可摧的堡垒。严肃音乐作为音乐文化体制的存在和象征,也因为其创作的复杂和艰深,审美上没有了约束,给钱的政府和国家不管音乐内容,只管开了多少音乐会,广播电台等由政府主导,各种音乐团体和机构由先锋作曲家建立和把持,传播渠道被垄断,异见被视为保守、肤浅和无趣,甚至会被剥夺生存机会.......堡垒的钥匙一代代传承下来,现在交到了我们手中。作曲学生在专业院校内学习到的知识,很大程度上是延续20世纪以来当代音乐的创作方法和手段,我们所见所学的那些被视为“新”的技巧,“新”的观念,“新”的审美,在历史的演进过程中逐渐变成了教条,它不但与过去的音乐历史割裂,更与变化万千的新世界割裂。在学校中,我们渐渐忘记了,“变化”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随着科技与信息大爆炸时代的来临,一切都飞快地变化,在音乐艺术创作领域,除了智性的趣味尚可品味,愤怒和晦涩的表达渐渐失去色彩,人心渴望着深层的温暖与平和,渴望向人性回归,渴望着“爱”——人类心灵唯一的港湾。在先锋堡垒灰色的高墙外,音乐世界因为时代的变迁而生机勃勃,欣欣向荣;我们手里攥着现代音乐堡垒的钥匙,站在高墙之下仰望着天空。我们到底是引领时代潮流的艺术家,还是一群被困在穹顶之下的囚徒呢?   
 老师如此开诚布公开门见山地提出大环境与小环境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希望从事音乐创作学习的年轻人,尤其是在音乐学院内学习了多年,拥有良好创作技巧基础,思维却始终局限在现代音乐中的作曲学生,能够跳出僵死但舒适的小环境,在活跃而危险的大环境中探寻,寻找自我并建立与社会文化生活的联系,即便相当困难。在这个激荡的年代,科技飞速进步,使世界发生着人类历史上从不曾有过的深刻变化。我们感到紧张的同时,更应该庆幸,变革的激流中,每个有勇气的人都有机会站在浪尖上,成为时代的弄潮儿。        
 我在台下听陈老师的开场白,几乎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我血液里翻腾,所思所感甚多,有时候听得我自己都会害怕。音乐学院里接受了多年的当代音乐审美熏陶,日日夜夜呕心沥血写作品,突然直面血淋淋的事实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啊,更不用提那些已经将一辈子心血与精力放在其中的人。正如陈老师所说,没有人能轻易批判自己,何况去否定自己的一生。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很多人也可以被理解和同情。但年轻如我的同辈们尚在事业起步阶段,可塑性还很强,还有机会看清和顺应时代之潮流,虽然揭开伤疤会很痛,但不揭开,它就会一直在内里溃烂下去。要怎么做,我想每个人都会做出自己的判断与选择。   
 这篇开场白的内容,以往没有一个作曲家愿意站出来系统地论述并发出声音,用振聋发聩来形容一点也不算过分。文章像极了陈老师自己的音乐作品,主题明确,条理清楚,结构完整,论证严谨.......可这些我觉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真诚。作为一位已经在国际上成名的作曲家,陈老师完全没有必要写这样的东西给我们看,他自年轻时开始就有无数机会在先锋音乐核心地带不断向上走,将作品写得先锋酷炫飞上天;他在学院外也可以从事其他各种音乐活动,不断写出让大家喜闻乐见的作品;要说名与利,陈老师完全可以默不作声名利双收。但大概他没有办法不诚实地面对自己,这篇开场白,是他的性情使然。即便在工作坊内部,也是一记重磅炸弹,一出炉就在学员中间炸开了锅。在场的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在随后的讨论和演讲中进行了思考。    
本次从国内外各个岗位来的创作者,都在不同时间里和大家探讨了自己的作品,从内容,技术,背景,美学上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也就着陈老师打开的话匣子表达了自己对大环境小环境的看法。比如从德国留学回来的梁楠提到,他在自己的曲子《山中琴音》里,为了一个相对和谐的音程,都会跟老师在课堂上争论许久。李萌能(没错,就是我)补充道,这个战场说到底,其实是每一个音符的战场。  

  15日早晨,陈老师表示药不能停。  
 有人认为陈老师对于现代音乐的想法过于悲观。他回答道,其实不是悲观,而是乐观。小环境的状况是令人担忧的,但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转折的时代,过去三十年变化巨大,为看清大环境的人提供了机会。 第二期来的学员,也可以感觉到同学之间写作风格的巨大差异。现在,各行各业都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而音乐写作的教学领域,僵化程度还很大。比如电影,会直接和社会挂钩,没人投资就直接死掉。小说,戏剧,也会和社会挂钩,但音乐技巧性非常强,很多知识通过文献学习就可以掌握,而音乐则是技能学习加文献学习,入行的门槛极高。种种因素,造就了音乐变化的滞后性。但我们需要未雨绸缪,大家可以看看诺基亚手机的衰败,当年如此辉煌的王国,因为不懂得顺时代潮流而动,从时代学习,及时调整自己,也要完蛋。   

 陈老师也提到他自己在法国和中国的经历,列举了诸多人物和事件的实例,告诉我们世界如此之大,有很多东西我们还不知道不了解,需要我们睁大眼睛去感受这个世界......    
 我不止一次听老师问其他人,为什么作曲人接“活儿”的时候不能把它当做自己的作品来创作呢?在我看来,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音乐风格并没有高低之分,只有作品好与坏的区别。我觉得用专业的态度去学习,研究和创作不同类型的音乐,是从小环境步入大环境的方法之一。走出自己舒服的领域,会发现越来越多的问题,它们可能让我们显得弱小不堪,甚至让我们痛苦,但这是成长必经的过程。    
工作坊除了讨论大环境与小环境之间的关系,还有很多精彩的讲演与讨论,比如在上海生活的美国作曲家Niccolo D. Athens和大家探讨了Alan Hovhaness的多元文化主义音乐;天津音乐院作曲系主任George Holloway(卢长剑)也在与大家分享自己的“现代”作品之外介绍了自己“不是特别现代的”的但功力扎实的艺术歌曲;四川音乐院敖翔老师在讲到自己的作品《古韵》时则提出,作曲家都容易把作品当自己的孩子,所以要小心偏见——我怎么就觉得这不像是一个新爸爸能有的论调呢?;-D   


 另外,四川院毛竹老师提到的“仿民间”的概念也很有意思,她认为我们探讨的民俗音乐其实应该算作“博物馆音乐”(我个人的用词……)真正的民间或许就生存在楼下菜市场阿姨喜欢的曲调当中,这样广大的“民间”极少被学者挖掘。于我而言,这也是对大环境与小环境很有嗅觉敏感的研究课题之一。当然,我们也期待毛老师进一步地研究和挖掘。  

 此次音乐工作坊的另一个精彩的亮点:陈老师邀请了张艺,常静,常石磊三位老师作为嘉宾。张艺老师从一个指挥过不胜枚举当代作品的指挥家的角度,与我们分享了他对当代音乐的看法,告诉我们怎样才能在乐队中用合适的技术表现音乐,给我们提出许多建设性的建议。常静与常石磊两位老师则通过古筝演奏,即兴演奏和演唱,通过他们在音乐领域内成长的经历,告诉我们他们对音乐,对当代音乐的认知。其实我想说,此三人与音乐浑然一体,浑身通透的感觉,学也学不来。当我们真的睁开眼好好看看世界,高人实在是太多。把现在在这里探讨的问题搁在一边,光是看他们通透的讲演,表演和演唱,就已不枉躬耕书院一行。  

 自第一期工作坊开始,陈老师,书院戴老师,小蜜老师,杨老师以及其他诸位老师,都为我们这帮恶狼一样的“吃货”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所有能考虑到的方面,所有能做的事,无一遗漏。每每念及此,我就觉得很惭愧,不仅惭愧自己不能为大家带来更多思想上的火花,更惭愧自己在做事做人方面与他们的差距。我时常觉得世间万事并没有明晰的界限,学习做事做人,其实也深刻影响着创作。一个心中只有自我的写作者,和心中有世人,有大爱的写作者写出来的东西,必然不一样,我们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下一次的重逢。相信来过躬耕书院陈其钢音乐工作坊的朋友,都会有一种经历了洗礼的感觉。这种感觉或许并不会立即显现在我们的作品与工作中,有时甚至还像一团迷雾不甚明朗,但它却是一颗种子,一颗埋藏在心中的种子。有一天,它一定会随着我们的成长破土而出,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生根发芽。   

 我舍不得离开书院的老师和朋友们,就像我舍不得在结尾写上句号,可句号总要划下,然后才能开始新的篇章。 
 萌能
2017年2月5日于里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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