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 住在音乐里面,做自己的事

田艺苗的田2018-11-29 13:19:16

我想音乐是一种更大的存在,你住在这个声音里面,然后做你自己的事情


记者:音乐在你的创作绘画中扮演了一种什么样的角色?


陈丹青:它在陪我。反正它要是不在场,状态就是上不来,如果有音乐会好得多。


记者:平时主要听一些什么类型的音乐?


陈丹青:大部分还是古典音乐,而且是已经听熟的那些。如果听新的曲子,我可能会分心,我得认真听,但其实这个情况不太好,好像音乐在伺候你,因为你在做你的事情。但很奇怪,在画画的时候耳朵会没事的,所以耳朵很认真地听每个音符,同时在画画,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


记者:这可能是两种艺术很接近,互相给予灵感。


陈丹青:我想不会有一段音乐我听在耳朵里,我手下就画得特别好,应该不会的。这画画就是一个工匠的状态,就像补衣服一样一块补好再补另一块。我很难举证哪段音乐会真的对我这幅画有好处。我想音乐是一种更大的存在,你住在这个声音里面,然后做你自己的事情。




‘文革’后,寻找各种唱片,零零碎碎听古典乐,一听就完全掉进去了


记者:你十几岁就开始听古典音乐了,那个年代,你是不是听得很小心?


陈丹青:我记得是在13岁以前。后来在“文革”中听唱片能够记得的片段,包括莫扎特、舒伯特啊,其实都是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播的,但我当时不知道这个叫古典音乐,后来听到了我一下子就能跟上去。到第二个阶段“文革”的时候,在广播电台任何节目里都听不到古典乐了,但奇怪,就那个时候我反而开始认真地听古典音乐,寻找各种唱片,贝多芬、莫扎特、肖邦……能想得到的这些名字,都零零碎碎地听,听得完全掉进去了。


我印象很深的是,“文革”结束以后,1977到1978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率先恢复播送古典音乐,那天播放李德伦指挥的贝多芬《第五交响乐》,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大日子,我叫了很多人等在收音机旁。我记得之后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也恢复了播放古典音乐,一直到我出国前,只要有时间我都会收听这个古典频率,很专业但是又很通俗。举例来说,它会向听众详细介绍肖邦《第二奏鸣曲》慢乐章等,这是一个葬礼奏鸣曲,我印象非常深。



李德伦


记者:最能打动你的和你心性最接近的作曲家作品有哪些?


陈丹青:各有各的好。但是岁数大了以后慢慢开始听一些很古的像巴洛克、巴赫、蒙特威尔第,海顿则是以后再慢慢听进去的,以前会觉得他很简单,现在越听越有味道。年轻时候听不懂勃拉姆斯、舒曼,而肖斯塔科维奇啊、布鲁克纳的听得更少。现在慢慢慢慢越听越多,包括一部分无调性音乐,还有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斯特拉文斯基、肖斯塔科维奇。后来条件好了,有机会听现场音乐会了。


最好的艺术她其实在告诉你,‘你看我有多好’,她在教你怎么比较


记者:你听一部音乐作品,对版本有要求吗?


陈丹青:一开始没有什么要求,听到(不同版本)后就高兴坏了。到纽约以后,忽然发现一个乐曲有那么多个版本,然后听下来果然是很有差异。那么就一路挑,我会请教别人,但每个人的意见都不一样。比方说卡拉扬,当时出国前听到卡拉扬就不得了了,我自己听了以后,不觉得他有那么好,可能我更喜欢慕尼黑爱乐的切利比达克,他很少录唱片,但他太特别了,就像咱们画画说的“笔笔送到”,从来没有太夸张的时候,所以它力量反而特别饱满。其他的,比如说海汀克指挥的作品,特别他指挥的歌剧我很喜欢。




有一个指挥我很喜欢,他和我同岁,就是里卡尔多夏伊,他是意大利人,可是最近买到他贝多芬的全本后,我又不太喜欢了。其实每个人都有好东西,这是个说不完的话题。对于演奏家,这些年我发现,维也纳那个老是戴顶帽子的古尔达,他的莫扎特、巴赫都弹得非常好,反而最有名的古尔德我不太喜欢。我有一度注意听内田光子的莫扎特,她有一种东方人的很细腻委婉的表达。也曾喜欢过霍洛维兹,但后来听了鲁宾斯坦后还是觉得鲁宾斯坦更真实。我对所有这些人都很感激,问题不是我在选他们,是他们在教我。因为每个人(的作品)都是最好的艺术,她其实在告诉你,你看我有多好,然后你听过这种好以后,另外一种同样的好就上来了,她在教你怎么比较,怎么去选。尤其像四重奏,一个四重奏的成员换来换去,我得承认真的还是最早的组合好,因为那会没有那么商业化的因素,没有那么明星化。我曾经写到过一个捷克塔里赫四重奏(Talich Ouartet),前不久他们还到北京来演出,我现场听了感觉没有唱片好,我想这与老一辈的某个人走了也很有关系。



我觉得世界好就好在,既有瓦格纳又有威尔第,然后还有其他人


记者:威尔第、瓦格纳,这两位歌剧巨匠,你更欣赏哪一位?


陈丹青:他们俩是个小对头。威尔第说歌剧就是歌剧,他有点含蓄地批评瓦格纳的乐剧。瓦格纳的音乐还是很伟大的,序曲和有些片段非常伟大,因为我早期可能有点受尼采的影响,就是不太喜欢他的夸张,但是现在再听我觉得还是了不起。威尔第,我倒是看过他很多原版歌剧,现场的至少看过七八个,像《纳布科》、《假面舞会》……我最不喜欢的是普契尼,浪漫主义的东西包括浪漫主义的绘画我都不太喜欢,好像太激动了,没完没了的表情太多。我相对喜欢均衡的,谐谑一些的,所以我特别喜欢莫扎特和罗西尼的歌剧。我蛮难在威尔第和瓦格纳之间褒贬,我觉得世界好就好在,既有瓦格纳又有威尔第,然后还有其他人。




记者:如今越来越多的中国演奏家活跃在世界舞台上。


陈丹青:我相信中国人在技巧上,手指、灵敏度从来都很好。大家都知道演奏到最后是衡量你的一个全人格,看你有多成熟,你的内心剧情,你的阅历都在帮助你不断磨炼。有些人一上来就是天才,有些人可能要中年,甚至到晚年以后,但我希望他们走长路。


记者:你现在一般用哪种载体听音乐?


陈丹青:我现在多了一个听音乐的方式,就是用耳机,太方便了。听耳机有一种感觉好像我自己是一个演奏的人,在那个队伍里头。因为我一直想知道一个演奏的人,他坐在第几排或者是他在左面还是右面,他听出来乐队的整个效果肯定跟我们在观众席听到的不一样。也许他的位置决定了听到的效果不如我们好。我觉得最有快感的是那些在演奏的人,但很可能他会告诉我这是很乏味的事情。




我说过(演奏)这是个纪律,你一点都不能错的,是一个集体行为。所以欣赏艺术,尤其在音乐这一块,我觉得有些感受我永远不会有,因为我不是那个唱的人和演奏的人。我知道画画的快感,我画完了这幅画反而对这画没有兴趣了。最高兴的就是感觉出来的那个时候。所以有时候我看一些画作,很羡慕那个画的人,觉得他一定体验过这种快感,就是这个效果忽然出来了的,但他无法跟人分享。音乐正是最密集这种经验的艺术。对于音乐,我非常感谢他们都写好了,做好了,音响出来了,我一边走一边听,充满了感激。


原载《南方周末》,采访:李长缨




一起来看看一个可爱的音乐短片:Lacrime Di Giulietta,感受一下绘画与音乐的交融~




田艺苗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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